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比帐外的夜风更刺骨。
吞了吞喉咙,萧岐玉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,压抑着声音问:“从哪来的?”
崔楹晃着脚尖,一派坦然,正在往嘴里扔韭花嚼着玩:“从钱鹏身上拿的啊。”
“拿?”萧岐玉眉心一跳,显然不信她的鬼话。
“昂,”崔楹一抬下巴,“我就那么一顺手。”
顺手拿了腰牌,顺手又给他补了两脚而已。
萧岐玉直接被这话气笑了。
笑声落下,他整张脸都沉了下去,被赣南风霜磨得粗砺的面庞更加清冷严肃,五官精致凌厉,杀气腾腾的俊美。
“你不仅不顾自身安危,擅自离京,千里奔袭到这兵荒马乱之地。”萧岐玉俯下腰,一点点逼近了崔楹的脸,二人四目相对,萧岐玉眼里像是燃了两簇火,每一个字夹霜带雪。
“你还敢偷盗监察御史的腰牌,冒充朝廷命官?”
萧岐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惊讶,后怕,恐惧,万千滋味齐上心头,双眸紧紧注视着她,最终挤出冰冷一句:“崔楹,你知不知道你犯的是要杀头的罪名?”
崔楹抬眸与他对视着,琥珀色的眼瞳一尘不染,在昏暗的灯影中格外明亮。
“知道,”她道,“但我非来不可。”
“为什么?”萧岐玉追问,声音里压着翻涌的怒火,极具隐忍。
崔楹深吸了一口气,神情认真,直视着他的眼睛:“我想过了,萧岐玉。”
“赣南太危险了,刀剑无眼,匪寇凶残,我不该把你哄来。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眼神却更加坚定:“我后悔了,所以我要亲自过来,把你平安带回去。”
萧岐玉愣住。
帐内似乎连灯芯爆裂的细微噼啪声都消失了,静得能听到心跳。
他有些迟钝地开口,仿佛以为自己听错,神情带着不确定的狐疑:“你不顾性命危险,千里迢迢跑到这里,就只是为了把我带回去?”
“怎么了?”崔楹扬起了下巴,豪气万丈,“祸是我闯的,自然该由我来收场,我一人做事一人当!”
萧岐玉沉默了。
他看着她不辨颜色的衣服,沾满污渍的脸,散乱的头发,胸腔里那股滔天的怒火便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浇熄,只余下湿漉漉的无奈,和一种难以言喻的,酸胀的情绪。
萧岐玉叹息一声,火气全消了,伸手捏住崔楹的脸,低声斥责:“崔楹,你是不是傻?”
崔楹拍着他的手,瞪大眼睛反抗:“说话就说话,你动什么手?给我撒开!”
萧岐玉不仅没松,力度还又加重了,把崔楹脸上的灰都沾到了自己手上,也不嫌弃,怎么都不松开。
“再不松手我咬你了!”
“快点,我求你咬我。”
灯影晃动,两人吵吵嚷嚷的身影映在帐上,重叠交织。
……
折腾到大半夜,崔楹简单用热水洗过头发,擦过身体,换上了萧岐玉的干净中衣。
男子的衣物对她而言过于宽大,袖口层层叠叠地挽了好几道,才勉强露出莹白的手腕。
也是因为实在太累,她几乎是头一沾到行军床,就直接昏睡了过去,呼吸均匀绵长,脸上还带着吃饱喝足后的淡淡红晕,长睫随呼吸起伏。
萧岐玉站在床边,看了片刻,弯下腰,把她裸露在外的一截小臂轻放回被子里,掖好被角,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蛋。
忙完,他端起那盆她换下的脏衣服,动作极轻地掀帘而出。
夜凉如水,寒气扑面。
萧岐玉走到外面,对守在两侧的亲兵低声吩咐:“看守仔细,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。”
士兵低声领命。
他走出两步,便遇上了巡营过来的陈丰年。
陈丰年瞥了眼紧闭的帐帘,压低声音郑重道:“里头那位新来的祖宗,睡着了?”
萧岐玉点了下头。
陈丰年摇头咂舌:“你和这崔三小姐不愧是两口子,胆子是旗鼓相当的肥,不对,她x恐怕更胜你一筹,弱女子孤身千里寻夫,这胆色,值得钦佩!”
萧岐玉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道:“钦佩什么?头疼才是。”
陈丰年苦笑一下,心道让我头疼的何止她一人,目光落在萧岐玉端着的盆上:“你这是去干什么?”
“溪边,给她把脏衣服洗了。”萧岐玉道。
“这种小事何须麻烦你亲自去,交代一声,让后勤营的弟兄顺手就洗了。”陈丰年说着,很是自然地就要伸手去揽那木盆。
萧岐玉微微侧身,不露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,语气平静:“不必劳烦后勤营,我亲自动手即可。”
陈丰年便也不再强求,看着萧岐玉动身前往溪边。
瞧着萧岐玉亲力亲为的背影,陈丰年刚要感慨夸他一句,余光扫过营帐,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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